小小说创作杂谈
一 小小说的道具。
“道具”这个词原本是一个戏剧中的术语，小小说的道具指的是小小说中具有象征意义的物件。小小说因为篇幅所限，不能对小说中的事物进行更加从容的叙述，所以在个别小小说中，具有象征意义的物件就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。我们来看博尔赫斯的小小说《圆盘》中道具的运用。《圆盘》以一个樵夫的口吻讲了一个传奇的故事：一个居住在森林里的樵夫接待了一个流浪的老人，老人的手里有一个只有一个面的圆盘，谁拥有了这个圆盘谁就能成为国王，樵夫起了贪念，杀了老人，但圆盘却神奇地消失了。我们知道，世界上只有一个面的物体是不存在的，作者虚构了这样一个圆盘，拥有它就会成为国王。这里，圆盘代表了国王。国王则代表了财富和权利。而财富和权利往往正是一部分人一生所追求的。所以当这个神奇的圆盘出现时，樵夫动了贪念，残忍地杀害了老人，结果圆盘却不翼而飞了。而樵夫的生活也从此发生了改变——这几年来他一直努力寻找圆盘。樵夫以前每日伐木捉鱼，生活很是自在，现在却为虚幻中的圆盘所累，并肯定会受到良心和道德的批判，受到世人的唾骂。小说提醒人们：对幸福的追求要依靠正当手段否则必将陷入歧途。魏金树的小小说《鞋架》，仅仅写了一年四季中鞋架上鞋的变化，没有任何人物。文章以鞋为道具，用鞋架上三双不同的鞋分别代表小说背后的三个主人公，从而节省了大量地叙述，是道具运用的典范之作。（本段借鉴了谢自强老师的一些观点，请参考谢自强老师所著的《小小说讲稿》）
二 小小说的结尾。
小小说的开头和结尾在整个文章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（有“虎头、猪肚、豹尾”的说法），甚至可以说，一篇小小说的开头和结尾是否处理得当是此篇小说成功的关键，而结尾更是尤为重要。我们来分析一下美国作家奥莱尔的小小说《在柏林》的开头和结尾。这篇小说写的是发生在柏林的一节火车车厢中的故事。文章开头写到“车厢里尽是妇女和孩子，几乎看不到一个健壮男子。”读到这里，我们不禁多了一个疑问：“健壮男子都到哪里去了呢？”继续读下去，一直临到结尾时，那位“头发灰白”的后备役老兵的叙述“我们刚刚失去了三个儿子，他们是在战争中死去的，现在轮到我上前线了。在走之前，我总得把他们的母亲送往疯人院啊。”我们才明白，德国的健壮男子大部分都在战争中死去了，可见德国在战争中人员的巨大消耗，预示着德国的必然战败。结尾一句写到“（人们听了老兵的话后）车厢里一片寂静，静的可怕”这种静不单是人们对老兵一家的深切同情，而显然是德国民众意识到战争失败的必然结局，他们用这种可怕的静，来表明对自己、对自己的祖国命运的担忧。这篇小小说只有300余字，却尽显战争的残酷，是以战争为题材的优秀小小说。我们再看卡佛名篇《小东西》的结尾。这篇小小说写了一对夫妻离异，对他们的孩子——一个婴儿的归属权产生了争执，双方各不相让，后来丈夫将婴儿夹在腋下，妻子抓住婴儿的一只胳膊，两人进行了激烈的争夺。小说并没有写婴儿的结局，在夫妻的争夺中，作者用“就在这一刻，事情终于有了了结。”来结束全文。结尾极其干净简洁，却内蕴极多。该结尾印证了中国传统的一个故事模式：两个妇女争一个孩子，法官判两人轮流以木板狠揍孩子的屁股，孩子真正的母亲因为爱孩子而舍不得下手。我们以这个故事为参考就会发现《小东西》的结尾用14个字却为文章写了四种（甚至更多）结局，使文章的空间极度膨胀起来，让人拍案叫绝！关于小小说的结尾，常见的有两种模式：一种是欧·亨利式的结尾（转折式），一种是顺其自然的结尾（自然式）。就可读性而言，读者自然喜欢奇峰突起的转折式结尾。但是转折式结尾的那种巧合在生活种毕竟是不多见的，所以我认为我们不能、也没有必要一味地刻意地去追求转折式的结尾，偶尔为之即可。
三 小小说的空间
小小说因为受到篇幅的限制，不能用大量的文字来直接延伸文章的空间，这就有一个空间的节制问题。对小小说空间的节制，主要的方式是留白。留白一般有两种，一种是中国古典诗词中常所采用的留白方式，另一种就是经验节制。经验节制是指利用我们的生活经验，把文章中我们靠实际生活可以感知、了解、完善、想象的那一部分省略掉。再举卡佛的《小东西》为例。《小东西》没有叙述男女主人公的身份以及他们分手的原因，这就是一种经验节制。我们读这篇小说的时候，可以以自己的身份、经历去猜测他们的身份和他们分手的原因。现实中被男人抛弃的女读者可能猜测他们分手的原因是男人有外遇；而境遇相反的男读者可能认为他们分手的原因是妻子红杏出墙……人们根据自己的生活经历能猜测出多种多样的他们分手的原因来，小说的空间也因此而膨胀起来，这正是经验节制所要达到的目的。另外文章开头写到“一大早变天了”，“天色暗了”，“屋内也变暗了”，用了一个“变”字和一个“暗”字来暗示夫妻吵架的氛围，所以我们在乍一看到主人公吵架时才不会感到突兀。这是利用义项生境来达到空间的节制。除了留白、经验节制、利用意象生境，还有利用社会属性刻画人物、隐喻、象征、道具的运用等手段也可以达到对空间的节制，这里不一一进行举例。（本段引用了石鸣老师的一些理论，请参考小小说论坛《小小说理论专版〈浅谈小小说的空间与节制〉》一文）
四 小小说的故事性
众所周知，任何小说中或明或暗都会有一个或多个故事。小小说往往只有一个故事，这个故事自然是非常重要的。小小说就故事性而言可以分为两种：一种是可读性强的，一种是可读性差的。可读性强的就是指故事讲的好的。我们来看农先财的《奖金》。这篇小小说的主要内容是：区里组织会计审核考试，妻子的单位承诺对成绩优秀者奖励1000元，妻子精通会计业务，又做了充分的准备，有十足的把握拿下千元重奖。考试结束后，作者回到家里，发现妻子在哭，以为妻子考砸了妻子却说她很快就答完了，检查一遍基本全对。作者糊涂了：都对还哭啥啊？妻子又说同事考试作弊被发现，成绩算零分。作者明白了，妻子原来是同情同事啊！没想到妻子又说同事抄的是她的卷子，一块算零分。作者想就这也犯不着哭啊。妻子忽然放声大哭：“我感觉自己考试没问题，提前把重奖的1000元买衣服了……”这篇文章也是短短300余字，却出现了5个转折，而且每一个转折都出乎我们意料，却又让我们不感到夸张，读完之后只感到过瘾。相对而言，魏金树的《鞋架》虽内蕴丰厚，构思巧妙，但因为他把故事藏了起来，读起来感到乏味，缺乏可读性。这就是故事在小小说中的作用。对于故事，在创作小小说中要多加注意，我认为既不张扬又不过分内敛的故事是最好的——当然，这取决于作者的的个人写作习惯。
五 小小说的细节
曾经有文友问过我：“一篇小小说靠什么打动读者呢？”我说一篇小小说如果没有一个精彩的故事，就要有一个巧妙的构思；如果没有一个巧妙的构思，就要有一个震撼的结尾；如果没有一个震撼的结尾，就要有一个经典的细节。在汪曾祺的名篇《陈小手》中有这样一个经典的细节：就是陈小手完成自己的任务后，对团长说：“恭喜您，是个男伢子。”这时候“团长呲牙笑了一下”。我觉得这个细节很有意思。陈小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给团长接生了一个儿子，而且保住了团长的太太，照理团长应该“大笑”才对。而且文章的第五段也提到过，陈小手给别的妇人成功接生之后，“男主人满面笑容”，但是这里团长只是“呲牙”（不是咧着嘴）“笑了一下”（不是大笑，也没多笑），这就有内容了，为后文团长杀害陈小手做下铺垫。看完全文，我们回头再看这个细节，就会发现团长的阴险狠毒、陈小手悲惨的命运在这一个细节中已经一览无遗了。细节对于小小说而言就像美人脸上恰到好处的一个痣。一个经典的细节必将照亮全篇，令文章增色生辉！
六 小小说的个性化
个性化不但是对小小说而言，任何一个作家都有自己独到的风格，文章没有个性的作家不能算做一个好作家。文章个性的形成，取决于作者把握世界的观念，例如马尔克斯的孤独、博尔赫斯的迷宫、米兰昆德拉的媚俗等等。独特的观念形成文章独特的风格，例如卡夫卡的压抑、海明威的硬汉，孙方友的传奇等等。我们在写作的时候，要把自己的世界观融合进文字中，以形成自己的有个性的小小说。
以上六点算做我对小小说创作的一点小看法，借鉴或引用了谢自强老师、石铭老师的一些观点，在此表示歉意和谢意。我本人小小说写的就不咋地，所以这些观点全当狂论，各位参考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