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,我们读诗
二百年前,歌德曾骄傲地说:谁不读诗,谁就是野蛮人。但所幸的是,即便在今天,也还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在继续写诗,也还有那么一部分人在继续读诗,我们是否可以说,他们是文明的延续者和继承人(这里没有排他的意思)。但另一方面,我们也得承认,同歌德时代相比,现在的诗人毕竟放弃了更大的抱负和野心,偏安一隅,独自开掘,同自我作战,以期感动有着类似想法和心境的人,最不济,至少也得感动自己吧。这个底线,保证了我们同诗歌起码的交流。根据某种不成文的约定,我们把发表在文学刊物,分行排列的文字指认为诗歌,但现代诗的麻烦在于,诗意并不一定就能自动获得,它们实际也是一种邀请和挑战,读者必须参与到这个创造活动中来,一起完成每首诗,看它究竟是道破真相,吐露真情抑或是揭出真意,好吧,闲话少说,我们就试着读解一番。
沈天鸿给我们介绍的是“又一个秋天”:“去年乃至多年前的风景/重又在天空下徘徊/只是凝视着永恒的鸟少多了/把更多的地方留给了空间/空间,即等于空白”、“没有什么可炫耀的/这是一个秋天的时代/万物凉了,你看见的细节/无一例外地沉重”。我们发现,这的确是与以往的秋天不同,不是果实累累,没有收获的满足,反而有一张怅然若失,有一种无可奈何,这不让人意外么?沈天鸿是一位资深诗人,他写得流畅,写得优美,写得熟练。王明韵则描述了一个名叫“蓝色街灯”的咖啡馆的场景,一对男女,可能不太年轻,可也不太沦桑,以前有过故事,现在也很微妙,音乐流淌,两人相对,话虽不多,但就像杯里的咖啡,经过加糖、加奶、加上原本的苦,似有深意,这真像电影或小说的片断,但诗歌营造的情调更朦胧闪烁,也更细致耐心,“我不知道你要酝酿出怎样的浓度/才能让我龟裂的双唇饱尝苦涩的滋润”、“周围很安静,连花瓶中的玫瑰也进入了深度的睡眠/连迅速绽放的花朵也减慢了速度。”这能改变什么呢?大概什么也不能改变,但诗毕竟挽留了、铭记了这一段时间。“蓝色街灯……不是天空……也不是海洋……”但这也许就是今天诗的作用所在和意义所在。路也把我们领到她白日梦的尽头:“我梦见,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”、“我冲上大街,车辆被吓得后退/我拿出长长的余生来赌气/心的速度超过了所有轮子的速度。”“疼痛是从爱里获得的最大的一笔报酬/只有死亡可以使之痊愈。”在梦的衣裳下面,女诗人让人放心,她对爱的需要依然强烈而迫切,她执拗、情感饱满,一门心思,既不在乎风度也不讲究辞藻,但我们分明能感到这种挣不脱,甩不掉的爱情的冲击力。路也揭示的“害着半轻半重的怀乡病,却不知所怀的那个故乡在哪里”的现代处境也令人心惊。安琪指给我们的,是“一格一格的脸”,“可窗外一格一格的脸,晃动着/轻易就让我变得浑身通红/你用发低烧的症状抵赖我/呼吸急促,背景饰以生物。”这都是什么意思?安琪还是一如既往的混乱、夸张、滔滔不绝,她率领的不断涌现、撞击、繁衍的语词大部队真是难以队档,“古代的黑暗游了过来游到我身边/古代粗糙的黑暗像一条会走楼梯会游泳的鱼游到了/我身边,刺激着我不断长大。”她是不是太迷恋文字的魔力和效果了?她的诗匪夷所思,令人气恼,她是成心扰乱我们的内心秩序,让安全的地面摇晃,张开裂缝,这让我们迷惑并且不舒服,但这就对了,这就是当代的诗歌,不管它们是小声嘟哝或是大声嚷嚷,它们对我们说的大概都是:不!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!世界不是你以为的那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