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希望
经过医生全力抢救,伤者终于转危为安,两个月后出院了,却落下了残疾。
这次事故,把康廷芳幻想的一切都打破了,田玉峰没收了康廷芳的驾驶证和车钥匙,让他在办公室收收发发,写写画画。沈亚明的病也完全好了,可以一个人连轴转,他要给站领导看看,自己能做得更好。
半年后,刘明清提出:自己年龄大了,再过几年就要退休,事故没有人搞不行,要个年轻人来好接班。田玉峰把全站的年轻人都单独叫来,跟他们谈话,希望有人能跟刘明清后面学习处理事故。那些年轻人一听将来要处理事故,立刻联想到刘明清经常半夜才回家,有时候几天都在外面,有时候去事故现场还没有车,好一点的坐手扶拖拉机,差一些的还要步行几十里路,个个都说自己家里老的老小的小,离不开人。
田玉峰很为难,再找刘明清“现在的年轻人哪!”失望之意象印章一样在脸上盖满了。“你好像忘记了谁了吧?”刘明清狡诘地看着田玉峰。
“都找遍了!”田玉峰有点生气,他对那些小子的现实很不满,田玉峰最恨的是自己看错的人,他的自信心异常强烈。
“都找了?那……”刘明清故意顿了一下“小康呢?”
“他?”田玉峰恍然大悟一样,语气一转“恐怕不行吧……”
“小康做事很有朝气,头脑灵活,肯思考,特别是不怕吃苦,我就需要这样的人”刘明清似乎是专门调查过的。
给了康廷芳这样一个评价,田玉峰一下子感觉很意外,心下再仔细评判一番,想想康廷芳平时做事很努力,写些稿子也拿得出来,单位宣传栏的设计也大多出自他的手,闲暇下来也给隔壁单位画点宣传画,如果不是那次事故,让公家花了一大笔钱,康廷芳还真的没有啥挑剔的。
“你早看中了他了吧?”
“站长你开玩笑啊,怎么用人是你的权力,我哪敢造次呀”
“就怕小康也跟他们一样”
“这个应该不会。你看,小康经历了一些打击,没有被打倒,又经过半年在办公室的磨练,做事反而沉稳不少,成熟多了。而且,他还没有沾染到那些事故、圆滑的毛病,性格还跟以前那样,原则性比较强。经历过那样的考验,能挺下来而且越遇挫越勇的不多呀。”刘明清知道他还是惦记着事故的事情,把话先捅破了。
刘明清的年龄和田玉峰相仿,相互之间配合很默契,说话之间,没有那么多弯弯绕,他们都觉得没有必要玩花花肠子,交往都很随便,说话直来直去,在工作上也相互帮称不少,常年下来两人也积累了相当深厚的感情。
“嗯,我再考虑考虑”
能得到田玉清的首肯,让康廷芳来做手下, 刘明清放心了,他并不担心康廷芳不会来。
“小康,来,坐下!”田玉清的威严好像是天生的,康廷芳每次见到他,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行注目礼。
“今天就别当我是领导,有什么说什么”田玉峰想知道康廷芳的真实想法,只要康廷芳有半点为难,他就决定把刘明清的事情暂时先放下,等合适的时候再从上面要人来。一开始,田玉峰就试图解除康廷芳心理防御:“对上次的事故,你觉得站里给你的处理重不重啊?别站着,坐下来说嘛,我都说了别把握当领导了,还那么紧张干什么”
“不重”康廷芳小心地端起田玉峰推过来的杯子。
“这么拘束干什么,抽颗烟”
一口香烟吐出来,康廷芳轻松了许多“真的不重,要不是这半年在办公室,我还不会做这些事情呢,这对我来说是个锻炼,要不是这些经历,我还是个毛头孩子呢”
“哦?”田玉峰听这些话跟刘明清说的几乎一样,觉得刘明清比自己还能看人,心里暗想:要是刘明清比自己小多点,自己也可以早点退休,把担子卸到他身上。又一想,这刘明清是不是提前跟康廷芳交底了?“刘站长最近找你谈话了没有?”
“没有,刘副站长一天到晚都外面忙,站里很少见他,我有些问题还要找他请教,可他一转眼就没影了。这不,下期的板报我都准备了几个事故,还想找他要些照片呢,到现在还没有凑齐,田站长您看是不是……”康廷芳干脆把自己的下一步打算提出来,还想顺便让田玉峰从刘明清那里弄点素材。
田玉峰放心了,刘明清的眼光还真毒,这康廷芳早就没有了一点颓废的样子。
“如果让你再到一线工作,你有什么打算?”田玉峰还是想多了解一些,与其说是想多了解一点康廷芳,不如说是想彻底打消自己的成见。
康廷芳敏感地捕捉到一丝希望,心情一下子激动了起来“站长,如果还让我开车,我一定好好干,在哪里摔倒,就在哪里爬起来!”说得很坚决。
“这是你的驾驶证”
康廷芳两眼一闪,欣喜地起立,双手接过来,小心地抚摸着红色封皮,像抚摸一只调皮的小鸟的一样,怕它飞了。
“谢谢站长信任!”转身准备跑回家给明英报告这个好消息。
“回来!”田玉峰又好笑又好气,心想这康廷芳见到驾驶证就跟见到啥一样,什么都不顾了,从他身上好像见到了若干年的自己的影子:“坐下。”
“哦,对了,还有车钥匙没有给我呢。”康廷芳心说话,老老实实坐下来。
看到康廷芳很快就安静下来,一双眼睛含着热切的期望,又有点不忍心把他送到刘明清那里吃苦,借着一口茶,理了理话头“小康,这次不是让你去开车。”
“那……”康廷芳的眼光顿时黯淡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“不管是什么岗位,我都有信心干好!”康廷芳有些摸不着头脑,但他知道,站里对他处罚快要结束了。虽然他觉得做那些杂七杂八的活不是惩罚,但一直隐隐背着个包袱,为了甩掉那个看不见而又实在的包袱,康廷芳一直跟自己暗暗较劲,发誓不管做什么事情,一定要做最优秀的。康廷芳相信一定有能力战胜自己,一定可以让别人对自己刮目相看。
田玉峰像是在欣赏着一出戏,微笑着看着康廷芳的表情。看见康廷芳渐渐表现出越来越强烈的斗志,田玉峰的笑意更浓了,不由地开了个玩笑:“这么瞪我干什么,我又不吃人”
“嘿嘿嘿”康廷芳不好意思地傻笑,把笔挺的腰放松了些。
“刘站长年龄大了,不能像以前那样走路下乡了,他那里需要一个帮手”田玉峰决定,向面前的年轻人交底了:“如果”田玉峰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语气,继续说道:“让你去做他的帮手,你觉得行不行?家里有没有什么困难?”
康廷芳完全没有考虑到是这样的事情,回想起前几天,站长把几个年轻小伙子叫来单独谈话,那些小伙子私下也有交流,个个都说那不是人干的活。今天田玉峰叫自己来,原先还以为是让自己再上车,没想到竟然是这样,康廷芳心里一紧。
“没有关系,回去考虑一下,明天来答复我”田玉峰看着康廷芳有些犹豫,大感失望,心想:他也不过如此。田玉峰打算,康廷芳今天要是不答应,明天就是来了,也别想再去路政股,办公室也别想坐了,让他直接到道班去砸石头子。
“我想好了”稍稍沉默了一下的康廷芳坐了一会,在田玉峰面前立正。
田玉峰说完那话,低头找了一份文件看,并没有急着地赶康廷芳走,也没有继续理睬他,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。听康廷芳开口了,田玉峰本想还继续看文件,却不由自主地抬起头:“决定了吗?”
“是!”
“说说看”田玉峰的眼睛也亮了起来。
“我刚才说过,不管是什么岗位,我都有信心干好!请站长放心。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刘副站长那里报到?”
“他果然没有看错人!”田玉峰不禁对着刘明清暗挑大拇指“走,现在就带你去。”把文件往桌上一丢。
“老刘啊,人给你带了”田玉峰亲自推开隔壁刘明清的办公室,对着刘明清如释重负一般。
“欢迎啊!”刘明清正在摆布自己的办公室,把自己的办公桌挪了一个位置,原先的地方留了一些灰尘和纸片。随手捡起一张废纸,刘明清直起腰来,对着门口的两个人热情地招呼。
“小康,今天就先帮着刘站长收拾办公室,手续过几天才能批下来,这几天就先干着”田玉峰对着满屋子灰尘,邹邹眉头,跟刘明清交换了一下眼色,就出去了。
康廷芳的办公桌弄好了,斑驳的台面上放着一叠公文纸,旁边几本薄薄的小册子,前方一个墨水瓶,盖子开着,插一根蘸水笔。再看看刘明清的办公桌,桌角两边堆了两大堆案卷,一堆是薄薄的,好像是事故案卷——刘明清在借事故照片时候,就是从那里面抽的;一边是厚厚的册子,书脊用裁好的纸封住,贴了小标签,康廷芳很好奇,不知道那里面都是什么。
一个星期后,站里开了一次会,宣布了人事变动:同意刘明清辞去路政股股长职务、任刘明清为县道路安全管理小组组长职务;康廷芳调到路政股,任安全管理员;免去田玉清县道路安全管理小组组长职务。还宣布了几个其它人员调动,大多是把道班的班长相互挪了挪位置,其它的照旧。会后,大家都看着康廷芳,目光里充满了同情或是怜惜,有几个年龄大的,还为康廷芳的身体担心,怕他身子承担不起。康廷芳对那些老前辈说:没有关系的,刘副站长不是都干了这么些年了么,你看他现在越来越精神着呢。
田玉峰本来不同意刘明清辞掉路政政股的职务,刘明清说,今后要做的事情很多,要带康廷芳跑事故、跑安全管理、联系个个地方的安全员,再要带着人到处证费、纠正违章,吃不消,不如把位置腾出来,给年轻人做做事情,以后也好顺利退休。“我可不想死在任上,再说我还挂了副站长呢,够了够了”刘明清半开玩笑地说。田玉清说:那你也要有个职务,有个待遇呀,不然退休了你家老太婆还说我把你扒光了呢。最后,通过跟上级协调,把刘明清的个人待遇提了半级,自己也把挂了几年的小组长的虚职推掉,给了刘明清,这个组长在田玉峰那里基本没有起到什么作用,在刘明清那里就不同了。
刘明清把一本厚册子递给康廷芳:“给你3天时间,消化消化。3天后开始,带你到各个单位,见见你的师兄弟,到时候你要每个人都叫得出名字,别出洋相。”
这个册子里记录了全县大小生产队员、全县有车单位安全员的名字、个人简单履历等内容,还有更替情况。由于是按时间记帐,人员纷乱,康廷芳还一时记不下来:“我可以带回家看吗?”
“可以,你要背下来啊?”刘明清打趣道。
“要是能背下来更好了,我试试看”康廷芳的牛脾气来了,刘明清下一跳,那是他好多年的心血,经过多年的更替,里面记录的已经有好几百人:“小康,你真能背得下来?”
3天后,康廷芳交还了册子,自己的办公桌上新增了一本。
“喔,你还誊了一份啊”
“是啊,我按不同的区片、单位,重新编排了一下,您看看准不准,合适不合适。”
刘明清接过崭新的册子,随便翻开看了一下“你还真有心啊,这样一来简单多了嘛,也好记多了”合上册子,禁不住又感叹了一声。刘明清自己也想把手头的资料重新整理一遍,可惜没有时间。康廷芳这样做了,也算了结了自己一桩心愿。
刘明清带着康廷芳走访了县城的车站、搬运站和县革委会,每到一个地方之前,刘明清让康廷芳把这个单位的安全员的名字告诉自己,康廷芳一一说了,还把前几任的安全员名字也说了,刘明清很高兴,走访之后,还带康廷芳见了几个升到更高职位的原安全员。之后,他对康廷芳说:那些从安全员升上去的人,职位高了,以前熟悉这方面的工作,和他们熟悉了,以后在这些单位就能更顺利地开展工作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们走访了县里的比较大的区,那些区都距离县城40多公里,大多分布在县边境地带,自古以来商贸都很发达,人口比较集中,通车的地方很少但都是交通要道。
在乡下跑了将近一个月,每到一个区,那里的安全员听说康廷芳是公路站新任的安全管理员,都很热情,有时候下大雨走不掉了,还免不了住一两天。特别是在老家,安全员是和康廷芳一个大队的,还是亲戚,当即拉着康廷芳在自己家住了一宿,第二天,刘明清说想再到康廷芳老家去看看,在康廷芳老家又住了两天,刘明清以前和康天凤见过,这次就更没有话说,康老爹一个劲地拜托他要带好廷芳。
回来后,刘明清问康廷芳:“这次走访有没有什么收获?”
“收获很大,有很多东西都是以前没有想象过的。这次走访,让我走进了新天地,开阔了眼界,有很多东西还需要仔细整理一遍。”康廷芳若有所思。
刘明清哈哈一笑:“小康阿,这次也跑累了,明天就在家休息一天吧”说着就跑到隔壁田玉峰那里,康廷芳猜想刘明清大概是去汇报工作,顺带给他们俩请假。刘明清回来后,见康廷芳在公文纸上画着什么:“我先回家了,我办公桌上有县里通车公路的资料,还有一些单位的车辆、驾驶员资料,你可以拿回去看看,琢磨琢磨。”
刘明清回家就生病了。第三天,康廷芳见刘明清并没有象约定那样来上班,跟股里其他人一打听,才知道,由于刘明清很长时间没有出长差了,这次为了带自己,愣是在外面泡了一个月,又正是秋末,早晚气温变化厉害,康廷芳年轻力壮的,没有什么感觉,刘明清已经五十多了,在外面硬撑着,不让康廷芳知道。
“刘副站长,都怪我,在外面一跑就是一个月,我也没多考虑你的身体,就知道自己瞎跑……”
“我没事,这不,只在家里躺着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刘明清打断他的话,一阵咳嗽,继续说“就一点咳嗽,死不了,别哭着脸了。来说说,昨天都琢磨出什么了?”
康廷芳见刘明清这样,不好再说工作上的事情,怕他操心,就推托:“整理得差不多了。”随后又安慰了他几句,看着刘明清的老伴身体也不太好,就跟同行的明英说:“这几天你也陪我多来看看吧”
“好你个小康,巴不得我死快点,你好独揽大权啊”刘明清看康廷芳郑重其事地,说个笑话,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。
快过年了,安全管理小组全体成员借用县革委会小礼堂开了一次年会。会上,田玉峰、刘明清和县革委会老安全员都讲了话,除了每年的老套话,这次会议有了新要求:要求各地安全员把各自地方的车辆、驾驶员重新摸底,资料交上来,由公路站安全管理小组统一造册。会后,康廷芳把自己画的交通安全宣传画分发到大家手里,请大家贴在公共场所,给大家看。这些安全员都感觉很新鲜,以往没有这样的事情,就算有谁想到了,也没有哪个能做,都不由地对这位新管理员佩服起来。晚上,大家吃过晚饭,还搞了个联欢。看康廷芳那别扭的忠字舞,大家都陆续悄悄地停下,就跟看狗熊一样,大家全乐坏了,不停地要他再来一个,康廷芳无奈,只好朗诵了一篇《沁园春·雪》蒙混过去。
回站的路上,刘明清有点醉意,对康廷芳说“你还不是党员吧”见康廷芳点点头,又说:“我来做你入党介绍人,你回去写个申请来”
晚上,康廷芳坐在餐桌边,捏着笔,看着墙上旧旧的先进工作者奖状,久久没有写下一个字。
他在部队里也写过入党申请,那还是刚到明英三舅的那个飞行大队的基地。申请交上去几年了,等其他的战友都通过了,成了预备党员、党员,唯独康廷芳的事情没有了后话。明英三舅到部队党委去过,回来后怒气冲冲的,第二天就拍电报让明英从老家过来了。康廷芳认为是自己有缺点,没有做好,才导致党组织否掉自己的申请。后来隐隐听说是外调环节出了问题,康廷芳失眠了好几天,一直想不通为什么,后来见明英三舅对自己厚爱有加,还把明英介绍给自己,当两人渐入佳境之后,康廷芳也就淡忘了入党的事情。
今天晚上听刘明清又提起入党的事情,油然想起在部队的遭遇,心里又害怕又期待。听到屋外的公鸡叫了,康廷芳横下心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公文纸上写着:入党申请书。